前幾天奧石參加 R0#1活動,聽三位業界講者,從「網路內容×創業×法律」觀點出發,評論 Now.in 關站事件、分享實務經驗,以下是活動筆記和心得。

講者說

第一位講者 Danny Lin 是從 300 bps 數據機時代就開始上網的前輩,待過 Yahoo、Google,目前在 Plurk 服務。

Danny 一開場就強調:創業即 Venture,不可避免帶有「風險」性質;創意發想固然值得鼓勵,但要將腦中創意化為現實創業,必須先思考各種可能風險,並預作準備

  • 1994 年光碟月刊(HopeNet)事件,是國內首宗確立網路著作權應受保護的案例。雖然月刊社長最初是希望讓上網不便的社會大眾,也能讀到 BBS 優文和最新資訊(算是弭平90年代數位落差?),卻因為在「意圖營利,無關報導評論、教育研究」上站不住腳,而蒙受刑事責任。
  • 1999 年,Danny 曾作過和 Now.in 一模一樣的東西,某科技業大老曾考慮投資一億兩千萬,但法律顧問評估之後,認為潛在風險遠大於預期利潤,因而全案作罷。
  • 談到因為營運模式的共通點,常被拿來和 Now.in 比較的 YouTube,Danny 認為小 startup 和 Youtube 量級差太遠,直接比較容易討論失焦:
  • 一來,法律問題向來就是 Youtube 創辦人陳士駿的痛點,直到 Google 成為富爸爸,為訴訟風險提供強力支援,才稍稍緩解;
    二來,Youtube 事先就把各方條件、權利義務規範得非常清楚,並讓著作權人有主張權利的管道,等於已經先為「預防法律爭議」付出成本,這些都是小 Startup 很少考慮到、也很難支付得起的。

第二位講者傅瑞德曾是多本雜誌(包括 MacWorld)的編輯,目前經營潑墨書房ZÄPP 雜誌,是數位出版的先行者 。

傅瑞德分享多年出版經驗,強調不要心存僥倖、打擦邊球:雖然法律革新很難追上科技發展,但個人的道德標準、對創作者的善意尊重,應該走在法律前面。

  • 早期沒有 301 法案,著作權執法鬆散,編輯軍武雜誌的用圖,很多都從日本刊物 copy paste;波灣戰爭時期,抓住美國軍方「漂白」的需求,寫信到美國國防部公關部門,才取得許多圖文的授權。
  • 後來下定決心,拒絕不告而取,自 2002 年起,每篇轉載內容都事先取得授權,累計費用超過兩百萬;若這樣會作不起來,也甘願認了。
  • 採用比法律嚴格的個人道德標準,不是自許清高,而是保護自己。只要打擦邊球、遊走灰色地帶,就有風險。
  • 對於版權擁有者來說,或許會因為盜拷者是窮學生或大公司,而選擇不同處理方式,但非法重製行為之錯誤、對著作權的侵害程度,並不因對方是窮是富、是小蝦米或大鯨魚而有所不同。

第三位講者是傅瑞德邀請的神秘嘉賓:程式設計師出身、寫過電腦書的檢察事務官,他講解了著作權法 ABC,也說明司法界在程式著作權、網站式樣、電腦犯罪上的實務作法。

  • 著作權法只保護表達形式,不保護外觀、原理、想法。但「演算法」常被認定為原理,較難受著作權保障。
  • 台灣著作權法採「創作主義」,著作完成後自動受著作權法保護;但各國情況不同,如中國即採註冊主義。
  • 著作權法本來沒有那麼嚴,因為美國老大哥殷殷敦促,才加入刑事懲罰,增加威嚇力。相對地,同為智慧財產權,須經審查、取得門檻較高的專利權,侵權時反而沒有刑事責任(國家檢察系統不介入),只有民事責任。
  • 通常公司間打官司,背後商業考量大於爭取判決賠償:3C商品只要壓住無法出貨,不到半年就退流行了。
  • 某案涉及離職員工是否侵害公司著作權的判斷,原告律師主張比對程式碼,但成本太高,實務意義也不大;檢事官決定從通訊協定(=軟體叫伺服器作什麼=表達形式=受著作權保護)下手,節省時間成本,判斷也更加明快(謎之聲:果然,訴訟經濟除了要靠「溫暖而富有人性的司法制度」,很多時候也需要「閃開,讓專業的來」啊!)
  • 跨產業心得:資訊業通常顧著往前殺,很少瞻前顧後;法律業則是等你殺完了,才進來撿屍體,分配手是誰的、腳是誰的。
  • 建議軟體開發者多留意其它軟體的「版權宣告 license」,除了熟悉法律授權方式,也能從中發現很多好用的 Open Source 資源,推薦「採用 Apache、BSD、MIT 授權條款」的程式原始碼,可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來開發商用軟體,但不必公開自己的原始碼。

我覺得:合法乖寶並不好當,單純自保也不是辦法

三位講者多從「實定法」層面來談 Now.in 事件、教大家趨吉避凶;會後發問的題目,也偏向法律常識、執法實務。

實定法:positive law,人為制定的法律。為方便理解,可以想成是立法院通過、法官據以判決的法條。

熟法守法,險路勿近」的確是程式設計師、創業新鮮人最迫切的功課。但困境在於:這門功課不僅實作有困難,就算小心翼翼,繞過所有已知的法律險路,事業也未必高枕無憂

熟法的障礙是,一般人很難知道自己每天做的事,究竟牽涉到哪幾部法律,「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」是創業者第一個要面臨的問題;就算能夠鎖定目標(如著作權法)開始研究,法律的理解、詮釋、適用,也不是望文生義就可以搞定的。

即使熟悉法條,想在守法的前提下做點事,除了聘法務、找律師的財力之外,法律實務的模糊地帶(如後面會提到的「合理使用」)、取得授權的成本過高等問題,也會讓創業者傾向裹足不前、只敢打安全牌。

即使認命「小 startup 沒本錢,打安全牌就好」,在利益團體和國際政治的壓力之下,「合法利用著作權」的空間,也有逐漸壓縮的趨勢——網路創業的綁手綁腳、作品使用的動輒得咎,恐怕會愈來愈嚴重:沒人敢說今天合法又漂亮的商業模式,明天是否依然美好?

推薦閱讀〈TPP 侵權更甚於 SOPA 與 ACTA; 臺灣高層卻不看條文就愛上它?〉——對了,從「美牛進口非過不可」可以看出台灣有多想加入 TPP。

因此,我更期待討論一些問題解決方案、共同積極作為,例如:

為網路創業者而設的法律諮詢

前面說過:startup 在這類議題上的劣勢,在於主觀上很難用法律思維來考慮事情,客觀上也很難及早支付法務成本。然而,用腦力繞過資本門檻,以極簡人力、極低成本就能開始運作,不正是網路創業最大的價值?

如果網路創業者能「透過社群/組織,合聘法律顧問」,不但能預先避免違法侵權,交涉授權時更有效率、有底氣,也能減少很多像 Now.in 這樣,創辦人夢想破滅、使用者頓失所依的遺憾。

當然,人才稀缺會是個問題:對電腦程式、商業模式、法釋義學、法界實務……都略懂的強者,已是鳳毛麟角,若還願意依新創事業的財力收費,對網創界來說真的是佛心來著。

組成真.著作權利用人團體

傅瑞德說得對:法律不可能完美規範跑在前面的網路科技。修法之前,我們的確有守法義務(或用法律經濟學說法:行動前需理性算計懲罰性後果);對內容的尊重、善意,也要高於法律標準。但是,當個人創業者、使用者覺得被一路壓著打,悲憤自憐的同時,我們真的善用這部法律了嗎

合理使用 fair use」的界線,向來是著作權案件的爭點。拜這場活動之賜,我重新讀過法條,才發現著作權法第65條3項:「著作權人團體與利用人團體就著作之合理使用範圍達成協議者,得為前項判斷(按:即合理使用,不構成侵害著作權)之參考。」

我們不缺著作權人團體,但利用人團體究竟在哪裡?目前似乎都是由學校、圖書館這種帶公家色彩的單位,「代表」利用人參加協商——可惜態度消極,還常無疾而終。

推薦閱讀〈合理使用範圍協議失敗的宿命〉內文與附錄。

當網路漸漸成為收訊、學習的主要管道,我們即使離開學校、不上圖書館、不看報紙電視,依然每天透過網路,消費各種「著作」。如果你很難想像:少了消基會,消費資訊會多不透明、消費者權益會多低落;那麼你也該訝異:我們居然很少意識到自己「著作利用人」的身份;居然只靠學校、圖書館「代議」合理使用範圍,而沒有直接反映使用者意見的「真.利用人團體」

因此,我非常期待有一個由網路公民(Netizen)集結而成的利用人團體,積極協議出更友善的「合理使用範圍」與授權方式,甚至由下而上,引導更有利創新、更符合公益——而非一面倒向既得利益者——的著作權立法。

所以,我們為什麼要關心著作權法

當然,不管是辦創業者法律諮詢、集結利用人團體,都需要更多人願意關心「著作權法是怎麼一回事」,瞭解「怎麼善用著作、同時保護著作權」——這是成天喊「知識經濟、文創產業」的台灣,急需討論卻無人聞問的題目。

所以下一篇,就來談談著作權法對「創業者、創作者、閱聽人」的影響,「不夠合理」的著作權法如何戕害創新、文化的土壤,還有,我們該怎麼開始關心、瞭解著作權議題。

繼續閱讀:數位時代的著作權法,如何影響網路創業、創作文化

歡迎分享,和朋友一起再思考!

歡迎分享本站文章,請參考 授權說明,並